计算机世界记者 何冰梅 仁刚
“会使用电脑是进入21世纪的通行证”，现在人们意识中已不知不觉地接受了这样的观念。随着我国信息化建设进程的加快，各行各业都对人才素质提出了新的要求，而能够操作计算机又成为其中重要的一项。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差距是巨大的，计算机基础教育腾飞的翅膀还非常沉重。目前，大多数国人对计算机仍然比较陌生，许多人对其感到莫名的神秘；即使是非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大学生用起计算机来，也常常捉襟见肘，表现出基本技能的欠缺。这就提出了计算机基础教育的问题。怎样才能从每年毕业的大学生这一国家建设的生力军做起，普及计算机基础教育，提高全民素质? 计算机基础教育现实中的问题在什么地方? 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带着这样的疑问，记者走访了全国高校计算机基础教育研究会理事会理事长谭浩强先生。早在80年代初，谭先生已先众人而忧，积极倡导推进计算机基础教育。十多年来，他以一个学者的睿智、勤奋、谦逊和赤诚，默默地在这一领域辛勤耕耘，做出了令人瞩目的贡献。
记者(以下简称记)：高校计算机基础教育在我国已经说了很多年，但我们看到，与国外相比，与我国信息化建设的要求相比，差距仍然很大。从这些年的发展情况来看，您认为这中间关键的问题在什么地方?
谭浩强先生(以下简称谭)：我们说的高校计算机基础教育是指高校中非计算 机专业的计算机教育。高等学校的计算机基础教育在我国起源于80年代初。在此之前，我国高校中计算机基础教育几乎是一片空白。那时，国外计算机知识已经成为社会文化的一部分，计算机成为人们普遍掌握的工具，而我国，很多学生大学毕业了，还是计算机盲，我们内心感到非常震撼和痛苦。经过10年的努力，现在大学里已普及了计算机教育，从无到有地建立了计算机基础教育体系，成绩是巨大的。现在几乎所有学校、所有专业都设立了计算机课程，这是非常不容易的。进入90年代，计算机普及进入新的高潮，高校计算机基础教育也面临着进一步改革和提高的问题。
现在计算机基础教育的确存在着很多问题和矛盾。首先是现状与技术高速发展的矛盾，这表现在：
①计算机基础教育的内容需要更新，例如计算机应用已经转移到Windows平台，而很多学校的教学还停留在DOS平台上。大学的教学应该领先于社会，这样学生毕业之后才能推动社会发展，而现在正好相反，社会的应用超过了学校教育的水平。
②知识面太窄，不适应社会的需求。前几年不少学校还只上一个门语言课，或者再加一点计算机基础知识。很多学生毕业到社会上去，买计算机所需的基本常识都不能掌握，各种新的软件也不会用，知识非常单一。 ③实际动手能力差。过去强调计算机是一门知识，而不强调它是一项应用的工具，因而在实践能力方面要求不高。考试的时候，也只是考学生是否知道，而不是会不会用、能不能用于实际。
④教学手段落后。比如在讲述Windows时，黑板讲课就非常困难，很多学校仍然通过黑板、嘴巴讲Windows，没有可视化的手段。这一方面是受到设备条件的限制；另一方面也是观念的问题，还没有感觉到非改不可。在黑板上讲授计算机已经落后于时代，再不解决，会严重地拖后腿，需要积极地采取新的技术、方法和手段，如大屏幕、多媒体、联机显示等。
记：计算机基础教育其实也是个很笼统的概念，您认为应帮助学生达到何种 程度?
谭：计算机基础教育应该是层次化的教育：对于不同的人、不同的学校、不 同的专业，应达到不同的层次。多数人认为应包括三个层次：最低的即计算机公共基础，有的学校称为计算机文化基础、应用基础，内容包括计算机基本知识和基本操作，以及计算机常识、操作平台、文字处理等；第二个层次是计算机技术基础，在第一层次基础上，应学习程序设计、计算机软件基础、计算机硬件基础(选修)；第三个层次是结合本专业，学习计算机在各个领域中的应用。每个专业应用不同，有的要学习CAD，有的要学习数据库。
记：计算机技术发展迅速，计算机基础教育的广度和深度似乎是永恒的矛盾 ，应如何协调?
谭：不要片面追求对每门课中所涉及的内容一定要学深学透，有的课程(主要是理论 性、基础性的课程)应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有的课程(主要是操作性、应用性的课程)只需知其然即可，不必学究式地一味追求知其所以然。宁可使学生知识面宽一点，广度优先。在学时有限的情况下，学生主要是要打好基础。在计算机发展如此迅速、应用如此广泛的今天，应使学生对本专业所涉及的计算机知识有一定的了解，这样出去不会发怵。要采取必修课和选修课结合的方式。学生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形成多元化知识结构。我们首先要统一认识的迫切性，而解决问题的思路可以各不相同，不一定搬用别人现成的模式。
记：如果每个学校都采用不同的方式教学，那我们以什么样的标准来衡量?
谭：现在有一些考试的标准。比如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是面向社会的；各地 也有一些面向学校的统一考试，但目前这些考试与计算机基础教育的衔接还存在问题。很多学校根据统一考虑设置课程和教学内容，我认为这不太合适。事实上，统一考试总会比计算机技术的发展相对滞后，不应以此来衡量各学校的教学。否则就可能造成一种倒退，评比害人。我不主张将统一考试与教学直接挂钩，应该采用自愿参加的方式。统一考试难以解决发展不平衡的问题，各学校应根据自身的需要来设置课程。衡量标准应该是灵活的，不要搞成一个死标准，清华大学和边远的师范学院能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吗?
记：有人说，计算机基础教育的阻力是教师，老师不懂怎么教学生? 主张教师大换班。您对这种说法怎么看?
谭：这是不正确和脱离实际的。师资力量的加强和更新，是一个经常性的工作，从长远来说，主要靠年轻人，目前很难完全做到。要充分发挥中、老年教师的作用，他们责任心强、教学经验丰富、熟悉非计算机专业学生的特点、编写了很多很好的教材，是宝贵的财富。过去有些学校临时从计算机系抽调老师在非计算机专业授课，这无法建立一支稳定的队伍。要解决师资的问题，应采取现实的方式：组织现有的教师在岗培训，在现有基础上提高。最现实的办法就是老、中、青相结合，计算机专业教师和非计算机专业教师相结合，加强在职培训。现在不少学校采以另外一种模式：组织本专业的老师学习计算机，再来教本专业的学生，这样有利于计算机和其他领域结合；也有一些学校建立了专门从事计算机基础教学的教研室，效果也很好。为保证老师的知识更新，还应采取一些措施鼓励老师进修。
记：计算机技术发展迅速，如果全部依赖老师讲，永远会是落后的，这中间 的矛盾如何解决?
谭：这是教育观念的问题。过去认为知识是靠教师传授给学生的，现在教育 学上有一种理论叫作“建构主义”，这是值得借鉴的。教师是传授方法，更重要的是推动学生自己去建构自己的知识。我们常常是以课堂讲授为主，把上机作为检验理论的手段，不少学校上课和上机的比率是2∶1；国外是倒过来，教一门语言课只须10小时，剩下的时间都由学生上机去实践。他们的教材编得也不像我们的，从猿到人地讲很多基础概念，而是强调学生举一反三地学习。学校教育的目的并不是把学生今后一辈子要用的内容都学到，而是教会学生如何去学习。
记：计算机虽属一门应用学科，但其内容也是浩如烟海、博大精深。计算机 基础教育应如何给初学者领路?
谭：我国现在主要有两类人正在学习计算机。其一是在校学生，其二是社会 广大在职人员。这两类人的知识结构与学习目的是不一样的，其学习要求、学习方法也不一样。大学中强调的是学科的完整性、系统性与基础性，但对于社会上多数人来说，学习计算机的目的不是为了掌握多高深的计算机理论知识，而是为了把计算机作为工具来用。最近我们在中央电视台举办了一个计算机普及节目——“面向未来计算机技能培训”。提出计算机应该作为一项技能来运用，而不只是单纯的对于知识的掌握。所以讲授的内容只涉及“怎么 做”，而不讲“为什么”。计算机用得好，并不一定需要对计算机的组成原理、内部构造有 非常精深的了解。
曾有人一提到学计算机，就马上想到要从学习原理入手，最终弄得糊里糊涂，半途而废。这就是由于入门不得要领的缘故。初学者应该从应用入手，以应用为目的。计算机应用课程并非纯理论，应编写符合这一特点的教材。过去教材的编写总是按照“提出概念、解释概念、举例说明”的三部曲，而现在我编写书籍反其而行之，先提出问题——“你想干什么?”，再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法，最后归纳出必要的概念、结论。这样比较符合认识论的观点——从实践到理论、从个别到一般、从普及到提高。若动辄就提出一大堆云山雾罩的概念定理，只会弄得初学者不知所措。
记：有些大学生“理论十足，上机糊涂”，这种现象原因何在? 应如何解决?
谭：动手能力差是大学生中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它的存在既有设备因素， 也有观念因素。现在许多学校增加了对计算机基础教学的投入，但设备因素的解决非国家财政单方面能够实现的。面对计算机如此飞速的更新速度，不少学校采取了一些补救的办法，如除了规定的机时外，开辟“收费机时”，提倡个人和家庭自购机器等。观念因素也是一个方面。国外的教育始终强调个人独立工作、独立思考的能力，强调开创精神，作业和考试内容不是重复廛课的东西，而要求学生有所发展，考出他们的真本事。在这些方面，我们是有欠缺的。前一时期，对于用什么语言有过一些争论，有些学校不问条件将原来教的语言放弃掉，都去讲C语言，认为C语言就是高级的。其实，效果不一定好。在大学中学习计算机语言的目的是进行程序设计的基本训练，只要达到目的用什么语言都可以。不要争论于哪种语言最好，各有各的用处，不同的语言适合不同层次的使用者和不同的领域。对于初学者，建立一个程序设计的概念，进行计算机思维训练者目的。
记：从您提到的问题来看，要改善计算机基础教育还要走很长的路，现在最 重要的是应做些什么?
谭：现实和理想之间总是会存在矛盾。例如计算机基础教育的学时有限，即 使在计算机教育做得不错的学校也只能给100～150学时，这只能安排2～3门课。从道理上讲，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但现实的情况是只有这么多学时，这就是很大的矛盾，计算机课程应占总学时多少合适，大家正在摸索；设备资源、课程内容、学生基础、师资水平等方面，目前都存在需要和可能之间的矛盾。关键是如何找到平衡点。我觉得，应该允许差别，不要强求一致。有些人好心，希望在很短的时间里使大家都发展到同样的水平，这是不可能的。事物的总发展总是从平衡到不平衡，再到平衡，这是不可逾越的。用同一标准、同一尺度、同一教材统一所有学校，这很不实际。在有限的学时中，就存在这样的问题，先学什么? 强调理论还是强调应用等? 我们在总结许多学校经验的基础上，提出过正确处理好10个关系：理论与应用的关系、深度与广度的关系、当前与发展的关系、硬件与软件的关系、追求先进 水平与教学相对稳定的关系、课内与课外的关系、课程设置与统一考试的关系、计算机课程与其它课程的关系、要求学生动手能力强与当前设备不足的关系、计算机技术发展与师资现状的关系。大家感到这种提法切中要害，是有现实意义的。
1998年5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