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浩强
我从1979年开始从事计算机教育和计算机科普创作,10年来的实践使我深深地热爱上这一事业,并且愈来愈深刻地体会到这项工作对于提高我们全民族的文化科学水平的重大意义。
10年来,我编写以及和别人合作编写了40本计算机语言书籍共1365万字。在中央电视台系统讲授了BASIC,COBOL,FORTRAN,PASCAL,4种计算机语言。《BASIC语言》一书自1980年出版以来重印30多次,累计印数710万册,创造了科技书籍发行量的世界纪录。为我国的计算机普及做了一些贡献。我认为,要在科普工作上作出成绩,除了要根据社会需要选择主攻方向,还要抓住科普创作的特点。科普创作有它自己的特点和规律,这也是一门学问。我体会,要写好一本科普书,需要三个要素,即:(1)科学水平。既要深,又要广,只有根深才能叶茂,只有深入才能浅出。(2)要研究读者的心理,掌握读者的认识规律。(3)要用清晰明确的逻辑,形象生动的语言打开读者的心扉,引起读者对该学科的兴趣和向往。
在编写《BASIC语言》等书的过程中,我的体会是:
(1)首先要了解自己的对象,有的放矢。
这类书籍读者面广,从成年的在职干部到中小学生,他们各有特点不能以不变应万变。在每写一书之前我总要设法通过多种形式去接触读者,我给各种类型的在职干部,包括科技干部、出版社编辑、管理干部、运动员、研究生、大学生、中学生、小学生都讲过课。我特别注意他们提的问题,包括读者来信中提出的问题,我在写书时就把这些问题讲清楚,有的读者反映,这些书就好像针对他写的,感到亲切。
(2)作品的结构要符合读者的认识规律,循序渐进,而不应片面追求理论的“高深”和“系统”。
过去的计算机语言书,大多是从规则定义入手的。我们在接触读者、处理读者来信的过程中反复研究了读者的认识规律,决定改变传统的写法。不是从一开始就系统地介绍一大堆规则和定义,抽象地介绍什么叫变量、数组、字符集。我们考虑大多数读者是从未接触过计算机的,他们脑子中想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是计算机,计算机是怎样工作的。我们在第一章中用通俗的语言介绍了计算机的一般知识,使读者由“神秘”、“害怕”变为“向往”、“想学”。接着他们想看看什么是BASIC程序,我们专门写了第二章“最简单的BASIC程序分析”,列出了一个计算平均成绩的简单程序。读者看了以后感到“原来这就是BASIC程序,没什么难的,很好懂”。然后在以后各章中循序渐进地引入变量、表达式、数组、子程序等,一个一个呼之即出,读者感到自然、具体,容易接受。
我认为科普作品不同于科学专著,不能由抽象到具体,更不能由抽象到抽象。我们坚持由实际到理论、具体到抽象、由个别到一般这一原则,不从枯燥的规律定义出发,而从具体问题人手提出问题,然后介绍解决问题的方法,经过对问题的分析逐步引出结论。通过大量的例子分析算法,介绍程序设计的基本方法和技巧,使读者感到容易理解。既注意了作品的系统性、科学性,又注意了易读性,启发性。在《BASIC语言》一书中我们先后举了“鸡兔同笼”、“国王奖小麦”、“小学生机加法游戏”等既有一定科学内容又有趣味性的例子,使读者兴趣盎然地进入了程序设计的天地。
(3)敢于从实际出发,突破旧的框框。
在编写《COBOL语言》一书时,遇到一个矛盾,就是敢不敢突破传统的框框,创自己的风格。一个COBOL语言的程序包括标识部、环境部、数据部和过程部四大部分,国内外一般介绍COBOL语言的书多是按此顺序逐个部分作介绍的,但是读者反映难懂。读者最头痛的是数据部,因为按这个顺序介绍数据部时他们还不知道数据部中这么多的规定是干什么用的,不记不行,死记枯燥。我想,在COBOL程序中虽然过程部是放在最后的,但过程部是讲怎么操作的,最容易理解。因此,我决定从实际效果出发,先讲过程部,突出过程部,以过程部为主要线索来介绍COBOL语言。这样一改,全书就活了。读者反映很好。我认为,搞科普创作应当坚持从读者的需要出发,大胆创新,而不能墨守成规,更不能从现成书刊中东拼西凑,简单地浓缩。应当走出科普创作独特的道路,写出自己的风格来。
(4)应当有自己的见解,特别是自己实践的经验。
现代科学技术内容丰富,常常有不同的观点、方法或流派,作为科普作品应当主要介绍作者认为先进的、最实用的内容,同时也可适当介绍其它的观点和方法,但是作者应当有自己的见解,对不同的观点或方法应作出评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体会和经验,别人的经验不能代替自己的实践。我在每一本作品中都尽量地总结出自己学习和实践的体会。例如在《FORTRAN语言》和 《COBOL语言》中都专门写了一章“常见错误分析”,在《BASIC语言》中总结了三种提供数据的语句比较,以及编写循环程序的规律,这些都是读者所欢迎的。
(5)写书时要将心比心,体会读者心情。
写书不能只顾自己这一方,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应该设身处地为读者设想,将心比心,在写作时我常常问自己:“如果我是初学者,在看这本书的时候需要了解什么,会提什么问题”。尽量减少读者看书时的困难。我的文学水平不高,语言不生动,但是我要求自己在作品中努力做到亲切朴实,平等待人,不故弄玄虚、玩弄词藻或摆出权威架子、以势吓人。我认为写书和看书是作者和读者交流思想,要使读者感到你是理解他的,是为他着想的,在书中我常常用这样一句话:“有的读者可能会这样想:……”,然后再分析这种思路为什么不对。读者感到作者就像和他交谈一样,一步一步地引导他去想问题。读者反映,通过以上的做法,使原本以为枯燥无味的计算机语言变得生动活泼,引人入胜。我体会搞科普创作一点也不轻松,而是一个艰苦的创造性劳动的过程。
最后我要谈一点看法:我们要理直气壮地做好科普工作。
从事科普创作是社会的需要,群众的需要,但是也常常遇到一些困难和阻力。特别是一些不正确的言论,有的同志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贬低科普作品的价值,认为“科普作品没水平”,有的有水平的同志也不愿去做科普工作,觉得科普工作是“低人一等”。这种思想严重挫伤了不少同志的积极性。其实,我们每一个同志(包括著名的专家学者在内),从小都受过科普作品的启蒙,这种启蒙作用往往对一个人一生的发展起了重大的作用。什么叫“水平高”呢? 清华大学一位老教授说得好:“能够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说明复杂的概念就是水平高”。我希望能有一些有名望、高水平的专家带头参加科普工作,改变那种不正确的舆论。
发表于《科普创作》杂志 1991年第3期